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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机GAME 2018/12/14

从《波西亚时光》开始,我们来聊聊什么是后启示录

我真的没想到,后启示录游戏还能做成这样

因为朋友无尽的安利,我上个周末终于放下了FF14的雄火龙狩猎大业,走进了波西亚。《波西亚时光》是国内工作室Pathea Games的游戏,据说马上要结束EA,开始正式贩售。说实话,这款游戏的素质,完全超过了我对国产游戏的预期,它的素质高到令人难以置信,不但画面优美,生产和战斗系统可圈可点,还充满了各种用心的小细节。

周末那两天,我一直扮演着初来乍到的工坊主,为小小的城市贡献着自己力量的同时,也接受着市民们的帮助。不过让我产生动笔冲动的,并不是《波西亚时光》的玩法,而是它的背景设定:走出小小的工坊,金色的麦田就出现在了你面前。和风之下,麦浪滚滚。麦田的另一端,是蒂娜家的农场,还有围栏里散养的家畜。但在农场后面更远的地方,乍看形同背景的,是圆形的穹顶和拦腰折断的摩天大楼。

以波西亚的人口和科技水平,当然造不出那几百米高的大厦。它们来自遥远的过去,是文明毁灭前的产物。实际上,你在波西亚里重要的工作之一,就是去那些先人留下的废墟里探索挖掘,搞些上古遗物出来为你的小工坊增添颜色,顺便带动波西亚的科技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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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波西亚,我总有种看《高达Turn A》的错觉。那部动画号称“终结了一切高达作品”。故事里,人们的生活一派田园牧歌,然而埋藏在土层之下,废墟之中的古代科技遗物无时无刻不在发出提醒:这里曾经有过何等发达的文明,毁灭了它们的战争又是多么恐怖。

《波西亚时光》和《高达Turn A》讲的都是文明毁灭后的故事。实际上,有个名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背景设定,它叫做“后启示录”。顾名思义,“后启示录”就是发生在“启示录”以后的事。而启示录,是《圣经》的最后一章。它的本质是个预言,讲的是尚未发生的末日之战。按照书中所写,基督在哈米吉多顿击败了魔鬼和“天下众王”,对于这场战役,我可以从书中截一段下来,大家自行体会:

6:12 我又看见羔羊揭开了第六个印。那时候,大地剧烈地震动;太阳变黑,好像一块黑麻布;月亮整个变为红色,像血一般;

6:13 星星从天空坠落在地上,好像还没有成熟的无花果被暴风从树上吹落一样。

6:14 天空像书卷被卷起来,不见了;山岭和海岛从原处被移开。

6:15 地上的君王、统治者、将领、有钱有势的、奴隶,和自由人,都去躲在山洞和岩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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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启示录》的正确打开姿势

基督教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,影响力毋庸置疑。作为《圣经》的最后一章,启示录自然也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。但末日审判到底何时降临,神学家这么多年也没争出个结果来。其中比较出名的千禧年论,也分为千禧年前论和千禧年后论。千禧年前论说的是邪魔纷起,世界陷入混乱后,基督重返世间,打赢末日之战,开启基督徒繁荣、占优势的千年王国。千禧年后论则比较接近佛教对“末法时代”的理解,认为千年王国后之后,邪恶兴起,接着才是末日审判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基督教末世论虽然一直有市场,但它最兴盛的时间段是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,进入两千年以后几乎消声匿迹,仅仅在电影、游戏和文学作品里才存在。而拿着末世论当幌子的邪教,1978年还有“人民圣殿教”超过900人的自杀事件,到了1997年的“天堂之门”,就只有39人集体自杀了,新世纪以后更是连零星都算不上。

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现象,其实和苏联解体脱不开干系。

如果你觉得奇怪,那再看看启示录是怎么写的:

8:6 然后,那七个拿着七枝号筒的天使准备要吹号。

8:7 第一个天使一吹号,有冰雹和火,搀着血,倾倒在地上。于是地的三分之一,树木的三分之一,都烧掉了;所有的青草也都烧掉了。

8:8 第二个天使一吹号,有一座看来像着了火的大山被扔到海中。海的三分之一变成了血,

8:9 海中的生物死了三分之一,船只也损坏了三分之一。

8:10 第三个天使一吹号,有一颗大星,像燃烧着的火把一样,从天上坠下来,掉在三分之一的河流和一切的水源上。

8:11 (这星名叫“苦涩”。)于是水的三分之一变苦了。因为水变苦,许多人喝了这水都死了。

8:12 第四个天使一吹号,太阳的三分之一、月亮的三分之一,和星辰的三分之一都被袭击。于是太阳、月亮、星辰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光辉;白天的三分之一没有光,夜晚的三分之一也没有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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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支号角吹响时的景象,Beatus de Facundus, 1047

这些描写搁以前,在人们看来也就是天马行空似的想象,和启示录里被毁灭的巴比伦淫妇、七头十角的红龙一样,只是写意。然而1945年,人们连续见识了核试验和两次核弹的威力,突然发现核爆十分符合启示录对末日之战的描写,甚至连核辐射对水土的污染都没有遗漏(水的三分之一变苦了。因为水变苦,许多人喝了这水都死了。),于是乎,末世论再度兴起。

顺带说一句,历史上第一次核试验的代号就叫“三位一体”,简直不能更启示录。

四十年代末,世界进入冷战时期。为了在战略储备上超过对手,美苏两国都可了劲地造核弹,到最高峰时,双方库存的核弹,少说也能让地球上所有大中型城市都彻底毁灭个几次。用核平来保证和平看似讽刺,却是当时最自然的选择。问题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和平肯定充满了危险。包括古巴导弹危机和优秀射手演习在内,美苏几次险些擦枪走火,继而引发毁灭世界的核战。

当时在不少人看来,这样的对峙是没法永远存在下去的,人类终究会像圣经里描写的那样,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正邪对决里迎来世界末日。这样的核恐慌一方面壮大了末世论支持者的声势,一方面催生了许多优秀的后启示录文艺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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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奇爱博士》虽然不是后启示录电影,但它完全可以视为《辐射》1&2的灵感源泉。出现在片末的核爆场面之所以如此逼真,是因为它出自“三位一体”核试验,就是真的。

像曾经的业界天花板,最近被贝塞斯达玩坏了的《辐射》系列,及其精神前作《废土》,都它受到了乔治·米勒《疯狂的麦克斯》系列电影的影响。而《辐射:新维加斯》,明显脱胎于大卫·布林1985年的小说《末日邮差》。世界的另一边,俄罗斯作家德米特里·格鲁克夫斯基创作,后来被改成游戏的《地铁 2033》,构筑的世界观也和上面那些作品差不多。

我现在提到的这些,全是非常典型的后启示录作品。如果概述一下,它们的剧情大概都能归结为核战后的末世废墟里,主角通过自己的行动,为废土带去了新的救赎。本质上,你可以把它们当做基督第二次降临的同人创作,尤其《辐射3》,主题干脆引用了启示录21:6的经文,“我要将那生命泉的水,白白赐给口渴的人喝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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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辐射3》初始避难所主角房间里的经文。

但随着苏联在91年12月26日解体,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矛盾不复存在,核战的阴霾一夜间突然散去了大半。于是乎,原本甚嚣尘上的核弹灭世论市场瞬间缩水,即使距离2000年越来越近,拿千禧年前论当幌子的邪教也没能兴盛起来。

如果你年纪稍大,也许还记得临近2000年那会儿全世界的状态都有些惶惶然,这就是基督教末世论导致的。但既然大家现在还能在电脑前,或者手机上看到这篇文章,说明严格抠2000年这个时间点的末世论已然破产。

我还记得二十世纪最后的那个周五,我跟同学道别时说“我们下个千年再见”。到了2000年12月31日晚上,我的心情多少有些激动,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。但12点的钟声敲响后,我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一觉醒来,发现太阳照常升起,我还得背着书包去上学,那感觉别提多沮丧了。

对千禧年前论(特别是认同核战灭世的派别)来说,人类顺利进入新世纪,等于被判了死缓——之所以不是死刑,是因为谁也不知道遥远的将来文明会不会在新的核战,比如《辐射》假设的2077年大战中灰飞烟灭——但作为艺术创作的后启示录系的作品,非但没有泯灭,反而更加兴盛了起来。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分支僵尸文化,十几年来大行其道,直到最近才有了热度消退的势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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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两天就一副凉凉的模样,连母公司都遭到‘警方突击中’的《超杀:行尸走肉》。

要说后启示录不凉反热的理由,从艺术创作角度讲,可能是因为末世这个环境特别能凸显出人物的品格,强化矛盾。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,这和人类大脑的演化速度跟不上高速发展的技术社会脱不开关系。按照美国德克萨斯大学教授巴里·布鲁迈特的说法,从猿猴到人类的几十万年间,我们的大脑更习惯处理迫在眉睫的物理威胁,而不是掌握先进复杂的技术,所以描述毁灭和挣扎的故事,能极大地调动观众的情绪。

但我们做下对比,就会发现同为后启示录作品,《波西亚时光》的气质和上面那些作品完全不同。以《辐射》为代表的后启示录作品强调一个挣扎求生,马斯洛需求还停留在基础层,能活下去就万幸了,别的不敢奢求。但包括《波西亚时光》在内,另外一些作品展现出的,完全是生机勃勃的世界。

不过相比强调苦难的《辐射》类作品,《波西亚时光》这种背景设定的作品数量明显要少很多。我一下子能想出来的,除了现成的《波西亚时光》、上面提到过的《高达Turn A》以外,可能也就小沃尔特·M.·米勒的《莱博维茨的赞歌》(主要是后两部分)和游戏《地平线:零之曙光》了。在这类故事里,文明被毁灭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时间已经把大自然修复得七七八八,新的文明正在蓬勃兴起。尽管灭世战争前的遗物时不时被挖掘出来(还往往成为故事的核心要素),但人们心中的伤疤已经被基本抚平。

然而就像那句老话“好了伤疤忘了痛”说的,人类总是在重复同样的错误。在那些故事里,为了旧日的遗物,人类的各个势力总是会爆发新的冲突。这种循环发展到极致,就是《莱博维茨的赞歌》里描写的,大战后的人类重新发展出了核能,但核战再度爆发,文明再次沦为尘埃,只有飞向天空的太空梭,为人类的前进带去了一丝光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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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莱博维茨的赞歌》里,保留下古代科技知识的,是往往被视为与科学相悖的教会。

从这点上来说,《波西亚时光》真的是异类中的异类。这片世外桃源里没有战争、没有挣扎求生,唯二的恶人不过是想讹你一笔的小混混。在这个后启示录世界里我感受到的,居然是生机与祥和,这简直不可思议。但你要说Pathea Games只是借了后启示录这么一个壳子,它的存在意义只是供玩家挖宝刷怪的废墟,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。

我在波西亚闲逛时,常常能听到NPC谈论世界局势。把点滴的情报收集起来,我们可以对这个世界的全貌进行管中一窥:玩家所在的小城波西亚,属于自由城市联邦。这个松散的城邦联盟比较祥和,但在更远的地方,大国正摩拳擦掌,新的战争已经走到了爆发的边缘。此外,这个世界依旧有许多荒蛮之地是人类无法触及的。换句话说,鸟语花香、风和日丽的波西亚,只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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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入波西亚。

我不太清楚Pathea Games这么做的用意,毕竟这些对话跟故事完全不搭,即使砍掉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。不过此前接受采访时,工作室曾经表示,与《波西亚时光》同世界观的游戏计划要出四部,所以我推测这些对话会和那些尚未面世的作品相关联。这些新游戏恐怕不会那么美好,而是会更接近于其他后启示录作品一点。

但无论如何,波西亚的美丽、祥和与生机,已经改变了我对后启示录作品的刻板印象,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忘不掉它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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